|
当沙玉虎铁棒一样的左高扫打到我的脖子的时候,我似乎听到了我骨头断裂的声音。
我知道不用再补拳,我这一倒,就已经再也站不起来了。之前的那一组重拳已经让我难以承受——虽然我脸色如常——我的头是晕的,我的身体是软的。
我擅长假装脸色如常。当观众为我在连续重击之下屹立不倒毫发无伤欢呼的时候,当对手看着我的眼光里闪出惊惧的时候,我感觉我很痛,有时候也很晕,但我微笑着。
微笑可以杀伤对方的斗志,也可以为我争取恢复的时间。
我可以不挨那几拳,也可以躲开那一腿,但我不能。我知道我的职责,我知道观众想看到什么,我要执行命令,我要做好我的角色。
我也是血肉之躯,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搏击运动员,我并不比大多数人强壮,我也会疼痛,也会受伤,也会被人打死在台上。
虽然我专门练过抗打,而且是下了苦功的。
我很累,真的很累,不是你能想象的。
沙玉虎的腿很重,跟他打过的对手们知道,你们,我亲爱的拳迷们,你们不会知道。
我很想就这样睡过去,这样,就可以暂时放掉一切,忘掉一切。
可是我偏偏很清醒。
我知道我姐姐哭了,在如此喧闹的赛场上,我听到我姐姐无法控制的长声悲哭。
我知道欢欢哭了,虽然我没有看到,但我知道。真正难受的时候,她喜欢双手捂住自己的脸,无声地哭。
我知道我是她的英雄。但这一次我又辜负了她,也许,我从来就不是什么英雄,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运动员,怀着一度以为崇高的使命,虽然我现在不知道这所谓的使命是真的还是假的。
我知道喜欢我的观众们,他们也有人哭了,有人还在惊愕中。
——毕竟我输得太快了,比上一次还快。
我知道他们在为我心痛,谢谢你们,不要紧的,我只是输了一场,格斗总是要输了,想不输,除非不打。实际上,我不值得你们这样爱我,痛惜我。
我不是你们以为的那个我。
我也知道,许多人笑了,因为我的倒地而很开心。
我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算我的拳迷。他们喜欢看我的比赛,有一部分人,甚至不看其他人的比赛,只看我的。
但他们只想看到我倒在地上,象一条被抽了筋的被丢弃的土狗,然后享受我的痛苦带给他们的欢乐。
我不恨你们。
错全在我。你们这么恨我,只是因为我选择了这个角色,而且没有做到足够好。
我感谢你们。
我的成功和辉煌,我的失败和悲伤,都有你们的陪伴。
比赛已经结束,我还有事情必须做完。
官封在我用堂皇的词藻为辩护,那么慷慨激昂,又那么苍白无力。
灯光在明亮地闪烁,那么五彩缤纷,又那么凌乱扎眼。
人声还在鼎沸,拳台还在晃动,我知道这都是真的,又感觉象是在梦中。
沙玉虎拥抱我,安慰我。
我知道我可能不是他的对手,但我确信,我并非如此不堪一击。
算起来我也已经是拳台的老将了,但是这几年以来,我在台下练过的东西,尤其是速度和灵活性,一到了台上,就再也无法用出来,僵硬,迟缓,更僵硬,更迟缓,成为了我新的标签。
我原以为自己可以承受这些年压在我身上的山一样的负担,甚至化解掉它。
上一次不能,这一次就能。
实际上,上一次没能,这一次更没能。
那一次的运作的时间实在太长了,超过半年之久。
八位王者在台上拼斗,只为了最终打我。我在台下看着,越看越心寒。
我自问我是不是能稳胜他们中其中几位甚至一位,答案是不能。
现在再问问我自己,他们八位中的每一位是不是稳胜他们最终的对手,答案也很明确:能。
那一次,他们把我抬得太高了,在真实能力并非一流的我已经明显下坡的时候,他们把我放在只有一个尖头的塔顶,下面英雄云集,我在上面金鸡独立。
地方很高,风很大,我,很怕。
我太想赢了,而且所有的事情和走向都在推着我跟我说:你一定赢,你必须赢!所以当看到机会出现,我马上就犯了急躁冒进的错。
那是一个致命的大错。
左高扫。
又是左高扫。
并非不知道,只是防不住。
我的身体不听使唤地僵硬和迟缓,我亲眼看到铁棍样的腿扫到我的头上,听到骨头开裂的声音,雪地柴的脸沙玉虎的脸一晃而过,我清楚地看到体育场在倾斜,刺眼的灯光成弧形划过眼前的暗夜。
快结束了,以失败的方式。
又一次,必须承受难以承受的痛。
他们选择了我成为我,我也选择了成为现在的我。
我失去了太多的同时,也得到了很多,那是原来的我无法得到的荣誉、声望和财富,所以,我必须甘心失去这些失去的,独自承受这些我无力承受的。
我的泪水不能往外流,我的苦,我必须吞在肚子里,尽管这些东西已经在我体内到了爆炸的边缘。
我努力微笑着。
我不知道这次笑得象不象。
——我是楼冀龙,我对自己负责。 |